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星洲日報〈言路版〉

如果,把陳長鋒事件比喻成一出政治劇,這部劇顯然還未進入戲肉。

這部劇一開演就以驚心動魄的劇情緊扣人心,也因為劇情的緊湊,吸引無數觀眾(民眾)的眼球。從上周五發展至今,“劇情”更是天天有精彩,日日有賣點。

第一集的劇情制造了當權派打壓挑戰派的情節,而當權派更是前所未有的使出了出其不意的制敵手段,讓挑戰派不但措手不及,接下來也只能被動的跟著劇情的演變而見招拆招。

接下來的數集,挑戰派走向苦情的路線,打起了悲情牌,嘗試在民間營造起被打壓的角色,也等於是被動的順著局勢的走向制定策略。從事發的第二天發動兩地領袖和黨員分別為當事人送機和接機,已可從這刻意安排的動作中看出挑戰派多少已方寸大亂。也從倉促間籌辦聲援大會、發動網絡攻勢塑造弱者的角色,這無疑也讓人看清,這是挑戰派手上唯一可以利用的牌子,是好牌或是劣牌,挑戰派卻完全沒有主導的優勢。

吊詭的是,當權派似乎完全無懼於坊間的非議,甚至連會否因連退路也不留給對手,而徒添民間反感的情緒也毫不忌諱,這或許只能從兩個方向去揣測。一是如對手所說,大權在握,既掌握話語權,也必然要牢控生死權;至於其二,則不免讓人揣想,莫非是還有底牌未掀,才會一副氣定神閑的從容模樣?

也從當權派不動聲色,保密功夫做足到事前沒有半點風聲泄露,足見他們已心中有譜,既要出手,就不能讓對手有翻身或反撲的機會,哪怕是一點喘息的空間也不能給。要嘛就是一次絆倒,否則留下手尾是給自掘坑。

在中國熱播的電視劇《人民的名義》裡有一句對白“借別人的手,打自己的好牌”,便給我頗深刻的印像,覺得這句話的意境挺深,詮釋因時、因事、因人各有不同。這次砂拉越爆發大馬首個州議員被取消資格的案例,腦海便立馬蹦出上述對白。陳長鋒事件恰好正是因為他口中已是過去式的雙國籍問題而讓當權派逮到了侵入的空隙。

陳長鋒和他的後援團隊其實也很明白,要反守為攻,唯一的路徑只有掏出強而有利的證據,才能自證清白,也唯有讓證據說話,民眾才會做其後盾,否則空洞的喊被打壓、批評民主的悲哀,激起一時的激情,卻無法保持恆久抗衡的熱情。

也從這這些天,內政部、人才機構相繼發布不利於陳長鋒的言論,一來已可窺探出國陣是步步逼近,二是真正的目的,已愈加清晰的浮現。

這會是現代版的“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國陣揮刀要斬的豈止只是一個被指犯了欺瞞之罪的州議員,國陣要連根拔起的是行動黨在砂拉越已盤根的勢力,即使最後這張牌不能打出預想中的效果,但揮出去的劍絕對必須有重挫對手的猛力!陳長鋒被撤州議員資格,對行動黨不止是損將表面般的簡單,如果不能絕地反擊,如此這場風波勢將掀起覆舟的效應。

20-5-2017

星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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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學入獄的啟示

星洲日報〈言路版〉

雅加達省長鍾萬學被指褻瀆伊斯蘭而被重判兩年,不止是阿學本身對判刑感到錯愕,全球皆把這項判決當著是印尼未來走向的一個明確風向標。

阿學問鼎總統之路因為競選連任失敗而使他的政治天空瞬間籠罩厚重的陰霾,更因為在一次競選的公開演說中引述可蘭經,指控對手試圖利用宗教影響政治,讓阿學踢到了一塊大鐵板,政治的道路也因他一夕從省長淪為階下囚,猶若刮起了狂風暴雨,嚴重阻擋了他前進的視線。

阿學的際遇讓我聯想到耳熟能詳的「毀滅論」,我無法篤定的說,保守和封閉的做法已是趨向毀滅的行徑,但這等叫人難以理解的行為,確實無異於瘋狂的舉動。瘋狂之後,會否在全球社掀起更狂妄的骨牌效應,才是最讓人擔憂的。

華人、宗教,這兩大課題,在印尼,甚至是穆斯林人口為主的國家,曾經是最忌諱被踩中的「地雷」。阿學是華裔基督徒,又在公開場合批評對手打宗教牌,以敏感的身份公開談宗教,讓有心人逮住了趁機大作文章的機會。阿學如今的際遇,是叫人深感沮喪的借鑒。

有人把阿學的處境,與聖經中耶穌當年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情景作比擬,指群情憤慨的民眾當時寧可要總督彼拉多釋放作惡多端的巴拉巴,也誓要總督宣佈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當然,以阿學的身份和地位,絕對不能和耶穌攀比。

回想當初阿學上任,全球是歡呼聲不斷,為全球擁有最多穆斯林人口的印尼已大步邁向開明和包容而歡欣。當初的歡騰,和印尼如今湧現保守勢力暫時性壓倒開明派,卻形成莫大的反諷。

阿學從上任到被攆下台,一直保持著高人氣。入獄當天,支持他的民眾在法庭外叫囂抗議,入獄時連獄卒都爭相和阿學拍照,但阿學的「下場」已清楚昭示,高人氣並不是讓阿學無往不利的護身符,人氣和現實是兩碼子事!

阿學更像是激進和保守派和開明派在擂台上搏擊後,開明派抵不過激進派的拳頭攻勢而淪為擂台上的「活祭」。支持阿學的民眾認定判決是悖逆民意,但激進派可不這麼想,阿學的判決是「大快人心」,是大大鼓舞了激進派,有了第一次的「成功」,難保不會祭出更大的動作,達致更極端化的目標?

阿學的處境,不止讓印尼的民主天空頓時灰濛濛,馬來西亞的非穆斯林也將從這面鏡子的反照中,洞見未來在馬來西亞可能發生的事。那些還一味堅持辯稱355法令修正案一旦通過,非穆斯可以置身事外,安心繼續過日子,那恐怕將是暴風雨前夕的平靜。

過去,我們被種種的表象蒙蔽,錯誤解讀為印尼在種族及宗教和諧上已大步超越,甚至已把在鄰國的我們遠遠拋離在後頭,但當假象被戳破後,真相雖然殘酷,但此刻認清還不算太遲。

13-5-2017

星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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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未必為憑

星洲日報〈情懷大地〉

近月在中國熱播的《人民的名義》,劇情因圍繞在揭露中國官場貪腐的重重黑幕而爆紅。
劇情的精彩不僅在于描述捉拿貪官智斗的過程,演員對白處處有金句。當中有一段情節是談到一家工廠面臨強拆,在官與民斗的對峙過程中因工廠員工手持的火把,火苗滴落在淋上汽油的沙包以致一觸即發,引發大火。民眾紛紛在現場錄影和拍照,也第一時間上載網絡。

劇中高官下達指示,要求監控網絡的人員即刻防堵,不讓現場畫面外泄,但接獲指示的官員卻無奈感嘆:“手機這麼多,怎摩攔得住?”這畫面也讓即時聯想在言論不自由,無論手機訊息或是網絡帖文都可能分分鐘受到監控的中國,監控得了一時,卻監控不了永遠。

其中一幕是飾演反貪領導的侯亮平被外甥女喚到電腦前,要她看一看已在網絡大量流傳的警民對峙的照片,侯亮平看了一眼便回應說:“有圖未必是真相,至少它不是全部的真相!”,這麼經典的一句話,從劇里到劇外,說得傳神,亦發人深省。

有圖未必是真相的案例,比比皆是。不說太久遠的,近日即有一宗12歲女童被指裙子過短而被禁止參加全國學校西洋棋賽。當時女學生的教練和家人把女學生及膝裙子的照片上載臉書,要網友評評理,女學生的裙子真能和性感沾上邊?

由于相片中女生裙子已過膝蓋,網友在道德戰勝理智下,立刻扮演“鍵盤英雄”的角色,諸如腦殘、拿著雞毛當令箭、批評主辦單位人員是思想封閉的言論,大量出現在網絡。大部分網民的思維也在這等洗版言論的錯誤引導下,一面倒的批評主辦方的不是。
撇開主辦方是否須強制性規定參賽者的服裝須符合教育部的規定,女生的裙子必定要過膝,以及若不過膝是否非得以取消參賽資格作為懲罰?網民通過網絡“公審”亦同樣犯下“未審先判”的謬誤,甚至把批評范圍擴大到指責大馬的社會已經喪失包容和尊重的精神。

然而,當賽事總監通過代表律師放話指自己有證據在手,能證明女學生當時確實穿了一件短裙,且有人在拍照前刻意拉低女生的裙子,網絡卻是一片噤聲。

再來是前幾天有網民把一名教師被校方拒于門外而當場落淚的照片上網。不少家長和網民也同樣是犯下憑照片詮釋自以為認定的真相, 扮演起道德法官的角色,斥責校方這種做法太嚴苛,同情女教師的遭遇。也當校方人員站出來說明,女教師是“遲到大王”且屢勸不聽,不見有人站出來認同校方這種做法是殺一儆百。

因為網絡的便利,一個未經思考的按鍵動作,即可達到“天下人皆知”的目的,唯若是以訛傳訛,豈不成了散播假消息的幫兇?訊息紛飛的今天,也預示人民走入失真的年代,求真前還必須費盡力氣先戳破謊言。

13-5-2017

星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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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內閣改組顯心思

星洲日報〈言路版〉

阿邦佐哈裡終究還是在他上任百餘天後進行他任內的首次內閣改組。若只是膚淺的認為他僅是填補一些空缺,譬如他留下的副首長職,以及進行一些表面上的人事調動,那也未免太低估他的布局。

而華基政黨若還依然糾結在盼不到副首長職,一遍又一遍的重復喊了至少11年的“失望論”,也只能說從華社代表到華裔政治人物是錯估了阿邦佐哈裡的棋局,更是因為對這個娶了個自小被馬來人領養的華裔太太,而一廂情願地認為,阿邦佐哈裡的內心也已深植對華人、華社的情意結,顯然是抱的希望越多,換來的必然是今日失望的結局。

以阿邦佐哈裡個人來說,他在政壇雖不是政治嬰兒,性格因為在政海歷盡千帆而養成內斂沉穩的特性,但首長的座位畢竟還未坐暖,未來的政治路少說還有5年10年,他必須盡快建立,甚至是鞏固自己的班底,讓阿旺登雅更上一層樓,即是有他的特殊考量。一來是以阿旺登雅在黨內是位居第二把交椅,由他上位當是合情合理,其二則是阿旺登雅在黨內的勢力不容小覷,既要安撫阿旺登雅班底的情緒,也要為族群培養首長未來的接班人而鋪路。

因此,在副首長空缺的填補上,阿邦佐哈裡必須先考量本身以及土保黨的利益,也唯有顧全好他自己以及土保黨,他才能進一步登高闊談想為州、為民做的事。要華裔副首長,從阿德南到阿邦佐哈裡,人聯黨和聯民黨這兩個華基政黨,毫無有利籌碼在手,又一再錯過黃金點,自然沒有辜負華社濃情厚意的說法。

也因為兩黨從阿德南時代便已談不攏,新仇舊怨到今天都還糾纏不清,正好讓阿邦佐哈裡有最好的理由否決華社的要求。人聯黨和聯民黨加起來共有12席(人聯黨7席,聯民黨5席),若成功合並便是僅次於土保黨的全砂第二大政黨,比人民黨的11席還多出一席,因為兩黨的協商一再陷入僵局,致使兩黨至今還是處在7+5,而不能以12個議席的團隊力量主動出擊,扳回劣勢。

另外,阿邦佐哈裡此次大動作的重新洗牌,把一些部門重組、合並及易名,顯示他不甘於受制於舊制,亦是凸顯他心思慎密以及野心勃勃的一面。阿邦佐哈裡任內首輪改組內閣,讓人也窺睹他急於擺脫阿德南留下的冠冕,這冠冕雖然讓阿邦佐哈裡的首長路在剛開始的階段走得較順遂,但是阿德南留下的德政恰好也是給阿邦佐哈裡最好的助力,卻也讓他得扛下無形的壓力包袱。

為此,他必須盡快走出阿德南的“庇蔭”,盡快交出系列的施政計劃,也在最快和最短的時間內,用政績為自己說話,也為自己打造一個更寬廣的政治舞台。

從設立電子商務部門、設立專司處理教育事務的部門,以及在一些合並及重組的部門注入他上任後重點談論的事項,交由專人處理及跟進,而阿邦佐哈裡也在其掌管的首長署成立4個由他主導的機構,即能源發展、石油與天然氣、數碼經濟及通訊,以及古晉城市公共交通機構,在人民普遍質疑砂拉越會否邁入高網速以及擁有輕快鐵設施等名副其實的先進州,阿邦佐哈裡在民間普遍不看好他有能力落實這些宏願的目標,他似乎也准備讓那些對他能力有所保留的人,跌破一地的眼鏡。在眾聲的“不可能!”中,他是卯起勁要證明自己就是能!

10-5-2017

星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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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痛豈能輕易抹去

星洲日報〈言路版)

台灣女作家林奕含自殺牽扯出她國中時曾被誘姦,導致她罹患憂鬱症多年,因無法擺脫心中的陰影,唯有選擇走向自我了結的不歸路。女作家之死在社會燃起一把憤怒之火,民眾也把這把火導向勢必要揪出「狼師」,輿論也幾乎是傾全力撻伐女作家事件中的加害者。

林奕含創作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內容被指是她個人的經歷,讓媒體和各方也不斷從她創作的內容尋找蛛絲馬跡,從中再串聯並還原成林奕含被誘姦的情節。事件爆發至今走向失焦的局面,也讓林父忍不住出面說明,公開女兒自殺的真相,僅是希望「不再有下一個房思琪」。林父忍受白髮人送黑髮人悲慟,淚訴最卑微的願望,放在殘酷又現實的世界,卻是永難實現的願望。

縱然媒體和民眾徹底發揮名偵探柯南的精神,也成功揪出狼師,但對女作家早已香消玉殞的生命,意義又在哪裡?包括藝人和一般民眾受作家事件的激發,鼓起勇氣自揭深埋心中的瘡疤,讓人震憤又心疼,這世界到底有多少長期活在性侵陰霾下的受害者,一直默默獨自舔傷,因擔憂不被理解而寧可獨守秘密直到終老?

說個真實的故事吧!故事中的女孩遇事時的年齡大概和女作家被誘姦的年齡相若,曾經她最享受清晨步行上學的日子,清新的空氣,靜謐的氛圍,那是難得醒神又醒腦的好時光。但是這段每天只有15分鐘的小確幸,卻因為不速之客硬闖入她的世界,而讓她有頗長的一段時間,把上學之路視為畏途。

不速之客一次又一次的跟蹤,摸清了女孩每天上學的路線,即使女孩不斷變換步行的路線,這個掛著墨綠色單肩包,走路輕盈無聲的男子總會出奇不意地出現在女孩的面前,出奇不意地施狼爪,嚇得臉青唇白的女孩只能奮力掙脫,自我警醒要更小心。甚至有一次,陌生男子躲在暗處,趁女孩經過試圖把她拉到樓梯間,女孩拼了命的拿起書包奮力捶倒對方,再狼狽的連跑帶跳奔到校門口。那一天在課堂上老師教了些什麼,女孩一個字都無法記牢,那張淫穢的臉孔一直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像鬼魅般糾纏著她。

畢業後離開學校,女孩的上學驚魂記總算告一段落,但這段不愉快的遭遇卻是籠罩她一生的烏雲,即使為人妻、為人母,無數次在叫喊中從夢中醒來。掛在臉頰的兩串淚,不是旁人一句「放下吧……」、「一切都過去了……」,就能瀟灑抹去,從此雨過天青。縱使若干年後,女孩從報章上得知當年跟蹤他上學的男子因性侵罪成被判坐牢,她始終沒有因為男子的鋃鐺入獄而卸下重壓心頭的無形包袱。

女作家選擇以死了結,當然是絕不值得推崇的做法,但一個芳華正茂、在社會大眾眼裡是前途大好的女孩忍痛親手為短暫的人生劃上句號,是她以死對這個社會作無言的吶喊,也是最無力、最無奈的控訴。

前幾天,古晉有一起性侵案的判決,引起我的注意。一個67歲的淫魔剛因性侵罪名結束20年的牢獄生涯,竟對友人10歲的女兒起淫念而兩度猥褻她。從理性去看,淫魔是受到法律的應有懲處,餘生都得在牢裡度過,唯從人性的角度,女童所受的心靈創傷卻是不能用坐牢的年數去丈量,籠罩其一生的陰影更不會隨著淫魔的老死而釋然。

女作家以死要喚醒的不是大家對她的憐憫,而是從自己赤裸揭露的瘡疤讓社會意識,還有無數不知名的性侵受害者還心陷在生命的黑洞中。

一個台灣的朋友感慨身邊人似是好心的相勸,卻可能造成言語在無形中傷人的局面,有感而發說道:「你不知我苦,不要勸我大度」。這句話說得真好啊,尤其對那些嘴上犯賤,說出諸如「強姦犯娶受害者可解決社會問題」,或是擺出一副不以為然模樣,用輕蔑的口吻說道:「都過去了,你為什麼還不放下?」,你不是當事人,不知時間從來不是抹去傷痛的良藥,他/她們最需要的是旁人以同理心,靜靜的陪伴,不是扮演道德判官或是心理諮商師的角色。

6-5-2017

星洲日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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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經歷生死。愛就讓他好好走

星洲日報

黃軒,道地的大馬之子,檳城的水與土護育他成長,而台灣是他升學之地,有他傾注廿多年心血的醫學領域。盡管在台灣學成,也在台灣娶妻紮根發展,但他始終情繫大馬,不錯過任何在祖國宣導重症安寧的機會。

去年年底赴台灣參訪安寧療護病房,黃軒得知來自馬來西亞的我們,千里迢迢,且自費到訪,在忙碌且已滿檔的工作行程中,仍設法“喬”出時間接見大伙兒,亦接受《星洲日報》越洋專訪。

黃軒的工作范圍離不開重症,死亡的案例頻密縈繞在他的身邊。然而,這位一手拿聽筒或手術刀,一手執筆的醫師,無論在他個人經營的臉書,或面對面時,他永遠都風趣幽默,談話間更不時拋笑彈,偶爾還秀一秀他的馬來語,打破彼此的生疏,也讓氣氛熱絡起來。

20余年前還是醫學系的學生時,黃軒原本有意往精神科發展,偶然閱讀護理雜訊,得知台灣有個“安寧療護之母”之稱的趙可式,直覺告訴他,該當往安寧療護這條路走。但黃軒自嘲跑得太快,當時的台灣沒有安寧療護專科,也沒有所謂重症醫學,唯有轉向內科,爾后專攻胸腔科。

他亦曾把急診專科視為第1志願,唯又自覺在急診科能跟病人接觸(touch)的時間太短,選擇胸腔科是為將來走向重症醫學鋪路。當內科醫生時,黃軒曾到安寧病房服務,遇到滿腹委屈的安寧個案管理師,對他們既想搶救,又欲對病人放手的心情感同深受,尤其當中可能只有30秒決策。處理或不處理、放手或不放,醫生的心中,都需要有一把尺。

詢及為何走上推動安寧療護這一塊,黃軒沒有正面回答,卻信手拈來舉了幾個照顧個案的實例,再回過頭兩眼直盯對我說:“要走上這條路,先是得忘記你個人的專業資格(qualification),再來是忘了金錢這回事。”

“有些人生際遇不在你的規劃中,卻在你的人生激出火花”,黃軒拋出這句話,換來是我的百般思索。在分秒必爭的急診室,他目睹過送來急診室的嬰兒已經沒有血壓、心跳,父母崩潰到極點的神情,烙印在他的腦海,揪痛他的心。

“我不想讓人這麼不好死,也希望別人將來也會讓我好好死。”黃軒過后給了我這個答案。他說,要做好安寧是要讓病人和家屬都獲得很好照顧,需要團隊投入,而不是個人秀。

每每面對走到生命最后一哩路的病人,家屬是愛或基于責任,而不願放手,使病人必須承受插管或電擊等無謂搶救,黃軒最想說的便是“愛他(她),就讓他(她)好好走!”他說,全世界有幾十億人無法經歷病、老、死,出生不久就面對死亡,跳過中間過程。

“能夠經歷生病、變老、死亡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不是應以感恩的情懷面對嗎?”

黃軒提起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真實故事。一回到安養院執勤,他私下問了一個阿嬤怎麼重陽節(在台灣,重陽節又稱敬老節,也是公假)沒回家,阿嬤一臉愁容哽咽說道:“我包尿布啊!”,原來阿嬤尿布發出的尿騷味彌漫客廳和房間,讓家人無法忍受,紛紛避之則吉。就在黃軒忙碌于醫療工作而逐漸忘了阿嬤時,卻讓他在急診室重新遇上阿嬤,只是阿嬤已昏迷不醒,全身插滿管子,好不容易找來家人,家人都說不要再搶救。

“我問家人是不是因為阿嬤尿失禁而不能回家,家人點頭說是。阿嬤這麼多年都在療養院生活,家人卻從不了解尿失禁是每個女性在六七十歲時會遇到的問題,而且這問題通過小手術便可解決,家人聽了當場愣在那里。”黃軒說,當病人還能活動自如,家人應該設法讓他回家過正常的生活。

還有一個被判死刑的“大哥”,因病危被送到醫院,他手腳被銬,失去行動自由的他,只能眼瞪黃軒:“為什麼要救我?”,當黃軒告知作為醫生他有責任救病人時,大哥搬出了連串的台詞,顯示自己“不怕死!”然而,當過兩天大哥的血壓下降,他竟問黃軒自己會不會死,待黃軒點頭說會時,大哥先是口爆一連串粗話,接著壓低聲量哀求黃軒讓他好死。大哥接受黃軒的建議,簽下DNR同意書(拒絕心肺復甦術),當晚便在沒有接受痛苦搶救下,安然走了。

“在死亡面前,不分種族、職業,它是公平的。”黃軒一直希望能把自己的兩本書譯成馬來文,讓占大馬60%人口的馬來人也能了解善終。

雖積極宣導善終,但黃軒說,不是所有末期病人都無救,他曾搶救過年逾80的病人,治療后病患也慢慢恢復,這完全要看醫生的專業決策能力。

聽黃軒描繪他經手的搶救個案,總會被他莫名牽引,彷彿自己是他的團隊成員,目睹他如何分秒必爭或在病人已油盡燈枯,把個人的情感割捨在病房外,耐心勸說家屬放手是愛。

曾有個肺癌末期患者,大咳血的程度連打止血針都無效,黃軒必須用內視鏡的手術為病人止血,單憑想像可知手術的複雜和艱難,病人得知手術后可能永遠不再醒來,開始慌張焦慮,卻又無厘頭的在進手術房前要兒子幫他找手錶,父子間的對話圍繞在一塊手錶上,等到手錶找到了,黃軒讓他握在手裡,再推入手術房。

這一切黃軒都看在眼里,明瞭那是病人想跟孩子多說幾句話,礙于含蓄,不輕易吐露心中情,只能借找手錶刻意制造話題。手術順利完成,病人成功止血,黃軒原想翌日為病人拔管讓病人清醒,不料病人卻在第2天大出血,黃軒發現已無法止血后,只能讓家屬把病人轉到安寧病房。

他自言本身也怕痛,也能體會痛的感覺,面對病人,更要學習了解病人。他說,Patient的后面應該要加上一個S,因為當一個人生病,便是全家人都生病。

在台灣,民眾可以簽署“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即一旦遇上生命或病情不可逆,病人拒絕接受插管或電擊等無效搶救,不讓自己的身體被破壞殆盡,也拒絕讓自己最后在痛苦中死去。黃軒說,若生命已到盡頭,我們要學會謙卑和尊重生命,而善終也是積極搶救生命的行為。

黃軒積極勸導身邊人的人簽署“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不是放棄生命,而是若真看透生死,就該讓自己好好死。黃軒因此常打趣說,若自己不願簽下這份意願書,就得對自己的另一半好一點,因為將后若遭遇事故,搶救與否,決定權操在另一半手中。

談生死,彷彿讓人籠罩在哀傷的氣圍中,但和黃軒談生死,他在談及讓人揪痛的課題時,總三不五時拋笑料,緩和嚴肅的氣氛。走出文字的世界,現實中的他,不但開朗、俏皮,一身行頭和裝扮更是緊貼潮流的脈動。他調侃自己就像是一個特種部隊的成員,當一桌子的人在吃飯時,突然聽到爆炸聲,旁人驚慌尖叫,而他是立刻執行任務。也因為黃軒隨時作好準備投入搶救工作,讓上一分鐘還跟他嘻哈聊天的護士感嘆,黃軒的變臉技巧比四川變臉更快。

話鋒一轉,黃軒感性說道,他也有悲傷的時候,每次寫文章都是噙著淚在寫,而文字正是他療愈悲傷,抒解情感的秘密武器。

29-4-2017

星洲日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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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熟悉的陌生人

星洲日報〈言路版〉專欄:绵里藏心

“真是氣死人,明知道自己快要大小便,卻還是拉撒在褲子裡,讓我忙死了!” 

“唉,還是別說我那氣人的家翁,像個小孩子似的,愛哭又愛鬧,真拿他沒轍。”

數月來,聽聞身邊兩個有關失智症的故事,對失智者從喪失日常生活技能,隨著病情的惡化而逐漸退化,甚至漸漸忘了身邊的人,哪怕是一生風雨相伴的枕邊人,都會變成失智者眼中最熟悉的陌生人,深覺這比噬骨疼痛的癌症更惱人,也更折騰人心。

“你知道嗎?它的情況就像是腦海中的一塊橡皮擦,把你曾經烙印在腦海的記憶,就像用一塊橡皮擦逐點擦掉,直到你把人世間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我的朋友是心理輔導師,比起一般人因失智症的不了解而對患者有諸多抱怨,她既帶著悵然落失的心情面對母親從肢體功能退化到最後的失語,卻又為自己還能陪伴母親走最後一段人生路而寬慰、感恩。然而,沒有多少家屬能像我的朋友般,能用理解、心疼的同理心看待失智者。

為什麼會寫失智症?還記得瓊瑤在上個月曾因在臉書發表《寫給兒子和兒媳婦》的一封公開信,叮囑家人若她將來得了重病或遭遇不測,要謹記她拒絕動大手術及一切搶救措施的心願。瓊瑤的公開貼文不但在網絡引起瘋傳,傳媒的相繼轉載和報導,讓久違的瓊瑤再度走入人們的視線。

瓊瑤以擅長寫愛情小說在華人世界奠定其殿堂級的地位,尤其那文謅謅的對白更是文學中的經典,不管是她筆下還是執導鏡頭下的男女主角不是苦情,便是不食人間煙火。

對我這個陪母親看過不少瓊瑤劇長大的七字輩,我反倒覺得瓊瑤最近頻密在臉書發表的文章,比起那些天崩地裂的愛情故事,更讓我動容,也更能引起共鳴,也值得一讀再讀,反复咀嚼。

瓊瑤連續在臉書寫下多篇的故事,不是新的小說或劇本,而是比虛擬杜撰的故事更貼近生活的脈搏,社會大眾應該從她詳盡描繪夫婿平鑫濤失智的情況,關注失智症,這個在全球已日愈普遍的病例。

比起生澀難懂的醫學資料,以瓊氏文筆詳盡敘說失智症病人的病情、逐步退化和失憶等令人困擾的情況,以及家人在照料病人生活起居面對的重重考驗,身心方面所受的煎熬,可說是一本最生活化的失智者照護心聲之書籍。也不僅是對患者和家屬,瓊瑤的家屬心聲也有助于提醒醫護人員該當從病人和家屬的角度學習換位思考,喚起同理心。

台灣《康健》雜誌多年前在敘說失智症病患的文章中就曾經提到:“記憶就像拼圖,一般人偶爾健忘,就像缺了一兩塊拼圖,可以靠自己回想或別人提醒把它拼回去;但失智症患者的記憶流失得快,也很難再拼回來,從常常找不到東西、忘記回家的路、忘記吃飯、不停問同樣的問題,最後認不得家人,連自己是誰也搞不清楚,記憶拼圖一片空白。”

根據統計,在65歲的老年人當中有5%會患上失智症,也因為大馬人民的平均壽命逐漸增長,因此醫學界估計,樂齡人患上失智症的機會,將會出現每5年翻倍的情況。

大馬的醫學統計也顯示,2015年有123000人患上失智者,預計在2030年會增加至261000人,到了2050年便會攀升到59萬人。

所以,當你的家人出現丟三落四的情況,或是愈來愈表現孩子氣,不要以為他是返老還童,或是把他退化的現象當成笑料來看,他可能已經被失智症盯上,漸漸地,忘記你,忘了這個世界,直到生命的消失。

29-4-2017

星洲日報〈言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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