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斷故鄉路

難得的3天農曆新年報業假期,除了拜訪久違的親人,趁機放松多休息,最讓我覺得這個年過得份外有意義的是反復閱讀《星洲日報》重磅推出的“一揮別,竟是天涯”系列。

這個系列,記者張德蘭寫得用心,充滿感情,每一篇系列我未曾錯過。尤其在除夕一連刊出的兩篇,我在多天的假期裡是讀了又讀。之所以特別有感觸,也讀得特別細膩,是因為我的一位親叔叔是逾萬歸僑的其中一人。南洋曾經是他魂牽夢繫的故事,但少年離家踏上的是沒有回頭,也不再能回頭的路,自此望斷故鄉路。

這種一揮別已是與至親相隔天涯的痛,只有當年在大時代的洪流中,為了追求革命的理想,懷抱共同建設新中國美夢的歸僑最能理解。就如我的叔叔,當年也是隨大隊投奔中國,先后在香港和廈門落腳,從未想過離開了就不能再回來。當年馬來亞政府一紙令下:“離開的就甭想再回來”,從此我的叔叔只能望南洋而興嘆。

在五六十年代封閉且資訊相對落后的年代,當思念爬滿歸僑的胸口,他們只能凝望天空,在千里以外遙寄相思。改變不了事實,只能試著接受並融入大環境,于是當歸僑們漸漸在異鄉的土地扎根,對原鄉的情感只能止步在離家揮別前。身份證上的國籍欄目,也因為時勢所然,不得已更換,從此仰望的不是輝煌條紋,映入眼簾的是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我的叔叔或是少數一度堅持保留馬來西亞籍的歸僑,無奈一次準備出境,因為大馬公民的身份讓他受到百般關切,不得已向現實低頭。

日久他鄉變故鄉。這句話看似反映游子或歸僑充份融入他鄉生活的情景,但對這些離鄉在外的原鄉人,對故鄉漸漸只是感覺熟悉,實則湧起愈加陌生的尷尬情感。人在他鄉縱然已是輕安自在,但對在南洋的親人始終牽掛,也有一份愧疚。當年祖母病逝,叔叔接獲父親以電報傳來的噩耗,想回家奔喪卻礙于當時的情況不允許而只能作罷。不能承歡膝下對叔叔而言已先是自扣不孝的罪名,母親撒手西歸,不能回家送母親最后一程,也得在廈門的祖厝設靈堂,與妻兒遵照傳統禮俗披麻戴孝,遙祭母親。

父親還在世,也在只能依靠書信互通消息的年代,我儼然是父親的代筆人,書信承載著兄長對弟弟的掛念,話家常的日日句句中隱藏綿綿的思念。我一封接一封地代父寫信,終有一次忍不住寫信問叔叔:“你這麼想家,怎不回來?”,這句話讓闊別家鄉41年的叔叔終于重新踏上故土,對著父母的遺相老淚縱橫的畫面,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爾今,托手機應用程式微信的便利,中馬兩地的親人搭建起訊息互通的橋樑。以前每年大初一必撥通長途電話向叔叔請安問好,如今天天視頻對話都不成問題。今年的年初一中午,重閱“一揮別,竟是天涯”系列一和二后,立馬以視訊向叔叔賀年,八十多歲的老人家透過視頻見到南洋的親人,笑得樂呵呵。不能常相聚,總能常聯絡吧!

寫這篇文章的早晨,叔叔又捎來電話問候,話題再觸及當年風起雲湧的革命歲月,叔叔說當年若不是“回”中國,他恐怕也是砂拉越當年反帝反殖的一員,聊起親人命斷在槍林彈雨中,兒時玩伴搞革命卻落得曝屍荒野,家人連認屍都懼懦的悲淒下場,我們都不勝唏噓。

就像無數的歸僑,叔叔當年的一個抉擇雖然改變了命運的軌跡,但馬中兩代人的血緣情卻成功跨越地域和時空的距離,彼此的心一直緊靠攏,因為南洋的血液在我們兩代人的身體里流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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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osephine Ho Lee Ping

何俐萍(Josephine Ho );《星洲日報》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畢業於大馬新聞資訊學院;中學在砂拉越詩巫的公教中學修讀。 1996年加入《星洲日報》,在砂拉越詩巫擔任記者,過後,擔任新聞編輯,隨後,於2012年升任砂拉越高級新聞編輯。2018年2月升任為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何俐萍在砂拉越《星洲日報》撰寫〈情懷大地〉專欄;同時,也在《星洲日報》全國言路版的〈綿里藏心〉專欄中發表文章。 何俐萍擅長於政治新聞、評論、副刊文稿等。她曾多次在獲得新聞獎。 何俐萍的聯系電郵: hleeping@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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