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最後系列2:延續生命或讓他好走?死亡當前 孝子的功課

星洲日報

再次和心理治療師盧美鶯見面,是在她母親喪禮結束的兩個多星期后。迎面而來的笑臉,還有一絲掩飾不了的疲憊,穿著一襲短袖白衣的她,左手臂露出了明顯的刺青。近幾年的雨林音樂節,盧美鶯從未缺席,今年她再次沐浴在音樂的洗禮中,更大膽在手臂上彩繪刺青。

■伊班圖騰刺青 憶亡母

刺青的圖案是伊班人傳統的圖騰,據說伊班人的刺青圖騰多圍繞在表達母愛,盧美鶯指定要伊班人的圖騰,是無聲表達對母親的思念。圖騰可在反復沖洗下漸漸淡去,永在心中的母親卻不曾遠去。

盧美鶯的母親屬于漸進式的失智加憂郁症,病情頗為複雜,人生最后五六年進入安寧照顧,只能延長生命,盡可能做到全人照顧,但病情只有每況愈下。遺忘家人,丟掉全世界,失去自理能力,生命最后一頁是失語的悲淒。

作為專業的醫療人員,面對母親的病情,她深覺照顧親人和照顧病人存在極大的差距,挑戰和心理壓力之大,非言語能說清。三年多前,盧美鶯開始參加安寧照顧的課程,彌補臨終關懷知識,對死亡有更深層的認識。

■預立生命遺囑 好善終

多數人都知道要為財產分配立遺囑,卻鮮少意識到必須為自己的生命和醫療預立遺囑,母親的病情讓盧美鶯有所感觸,人在健康和意識清楚時應為自己的末期作最妥善的交代和安排,這也是所謂的善終權。盧美鶯認為,家有病重老人要照顧已經夠壓力,若對人生終點站要怎麼走卻避而不談,家庭成員必然又籠罩在另一種巨大壓力中。反之,若和病人談過,也按病人的意願執行,家人的心理負擔也相對減輕。

靠鼻胃管延續生命.殘酷的仁慈

盧美鶯坦承,自己在母親的最后照護上,做對了一些事,也做錯了一些事。她不認為錯誤是恥辱,坦蕩蕩吐露是讓旁人從反面教材中吸取學習機會。在母親意識還清楚時,母女倆曾談過生活遺囑,經歷夫婿長期臥病的痛苦,徐玉金堅持不要重覆同樣的折磨,希望自己不要在療養院安老,抗拒插管維生,渴望生命的句點能在泗里街的老家寫下終結。因為工作的忙碌,且邊照護邊調整心情,讓盧美鶯疏于細節,未把母親當時的口頭表述一一記錄,以致埋下日后的爭議。尤其母親的病情在最后幾年變化不斷,家庭成員出現意見不一致是必然的局面。曾有一兩次因為請不到工人照顧,家人不得已把母親暫時安頓在療養院,每次探望,母親的淚眼讓盧美鶯讀出了母親渴望回家的心願, 自己只能帶著無助又痛苦的心情離去。解決看護問題后,家人決定以輪替方式照顧母親,但隨著母親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家人的情緒也陷入焦慮、緊張,眼見緊繃的情緒已走到爆發的臨界點,盧美鶯當護士的姐姐毅然決定提前退休,擔下兄弟姐妹照護的壓力,暴風雨瞬間迎來天睛。

盧美鶯的母親曾有3次插管經驗,第3次插管已病情嚴重,只能靠鼻胃管餵食。鼻胃管每3個月須更換一次,眼見母親過著無品質的生活且只是偶爾張開眼睛,盧美鶯大膽提出不再更換鼻胃管,讓母親的生命以自然的姿態走向終結的建議,在家庭中再度掀起軒然大波,矛頭頓時都指向她。

■家人不捨 難放手

“不給母親餵食不就是讓她餓死,間接謀殺她嗎?有什麼證據證明母親不願臥病太久,你拿出證據啊?”面對家人的不捨放手,盧美鶯不願正面頂撞所有指責,即使有護理背景的姐姐也不能接受妹妹要為母親拔管的建議,她理解姐姐把全副心思花在照顧母親身上,感情投入至深的心情。醫護人員秉持救人救到底的觀念,無疑與拔管讓病人好好走相違背,甚至認定這種做法無疑于安樂死。家屬的不忍心,促使病人被迫在“殘酷的仁慈”中,繼續過沒有品質的生活。

盧美鶯感慨,面對死亡,人難免有太多的不忍和不願放手,站在自己的角度和情感看問題,華人重視“孝”,認為透過管子餵食就是有孝心,以為延長壽命就是孝順、愛心的體現,其實不然,這亦是許多照護者的心聲。面對家人的不願放手,更不願眼睜睜看著家庭再掀風暴,盧美鶯只好痛苦順從家人的意願。病人要善終需要家人放手,在和家庭醫生達成共識下,家屬同意漸進式停止原本用以治療盧媽媽尿道發炎和褥瘡的抗生素,讓她在漸失抵抗力下,走完人生路。

一個多月後,盧媽媽在平靜下,息了地上的勞苦。母親離逝的那個午后,當睹棺木送抵喪府,盧美鶯突湧起躺在棺木內,體驗死亡的想法,礙于不願對家人造成驚嚇,一切僅止于想法。平躺眼前的母親是個死人,盧美鶯想起自己輔導的憂郁症病人,雖是活人卻寧可當個活死人,益加激發她要當個活人而不是活死人。體格小的母親棺木內塞滿生前的衣物,讓盧美鶯聯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將告別世界,該把什麼物件也放入棺木,隨自己長眠地底?

■每次見面都是Bonus

母親的死亡給盧美鶯最深層的體悟時,人生已走過53載,是該揮別上半場的游戲,從容跨入人生的下半場,以宛若死里復活的姿態,審思下半場的人生該如何過得有意義,余生要如何在真善美和愛中度過?

安寧療護全球知名先驅與作家艾拉碧阿克博士(Ira Byock)在一本著作中提到,人生在告別前要學會的四件事是:練習寬恕、咸謝、愛與別離。唯在華人文化里,愛是在心口難開,盧美鶯鼓勵手足以書寫或錄音的方式表達對母親的愛意,將來也會把部分文章收錄在母親的回憶錄中。

縱使受過西方教育,剛開始要對母親實踐“四道人生”,盧美鶯坦承要對母親親吻道愛並不容易,但時間是最好的練習,當愈加熟練和自然對母親道愛,卻發現對母親說再見猶如千金重,欲言還休時只好牽著母親的手,在耳際輕聲說道:“耶穌會牽著你的手,依著祂為你照耀的亮光回到天家,不再有病痛,亦不再有悲傷……”,一開始當是未語淚先淚,盧美鶯卻硬起心腸反覆練習,把每次分離當著最后的告別,也把每次見面當成“Bonus”。

學習放手.不當假孝子

心理治療師的身份讓旁人誤以為,盧美鶯能更從容面對喪母的哀傷,其實不然。盧美鶯說,她的哀傷不是在母親離世后出現,而是在母親離逝前的兩年已開始。擔心和母親分離,無法接受母親失語和完全變了樣的打擊,更難以接受自己將被母親拋棄,變成孤兒?和母親的依護關係讓盧美鶯彷彿退回兒時,往昔那種害怕被遺棄、孤單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是一種情感上的過度依賴。當談得來的異性朋友出現在生命中,更讓盧美鶯再三細問自己,終放心確認那是移情,而不是真正的愛情。當確認唯有上帝能給予無條件及完美的愛,她不再把期待放在愛情,心情也頓然平靜。

哀傷期早在母親去世的兩年前已開始,母親走后,盧美鶯的哀傷反倒被淡化,有莫名的疲憊和空虛。母親病榻多年,照顧她彷如一場耗神耗力的馬拉松,當你肩扛包袱又跑又走反而不覺得有異樣,當卸下包袱時卻有無以名狀的累,有心被掏空的乏力,卻又有被釋放的輕鬆。

盧美鶯難忘母親出殯當天,當家屬圍繞棺木,一隻鳥突然飛前親吻棺木又飛走,似是作最后的告別,彷彿也寓意母親終將回天家,生命劃下完美的句點。當晚在家庭聚會中,與會的家屬也坦承在善終的部分還做得不盡如人意,家人的意見不一致,未妥善把母親生前的代表寫下或錄下,在是否該放手的面前,無人願意當“不孝子”。

葬禮后的兩三天,盧美鶯的家庭手機應用程式群組充斥兩三百張母親生前的照片,每張上載的照片又是一個聊不完的話題,追思中也泛起過往種種的美好回憶。

盧美鶯說,照顧母親的過程看似在幫助媽媽面對死亡,其實自己得到最大的收獲。多年前到尼泊爾爬山曾在地震中歷經生死考驗,更讓她有所體悟,但人生還能自己作主,應當立下生命遺囑,生命最后一哩路絕不插管,不要當無意識的病人,要尊嚴、優雅的謝幕。

19-9-2017

星洲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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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osephine Ho Lee Ping

何俐萍 (Josephine Ho );《星洲日報》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砂拉越文化研究學會理事 ●畢業於大馬新聞資訊學院;中學在砂拉越詩巫的公教中學修讀。 ●1996年加入《星洲日報》,在砂拉越詩巫擔任記者,過後,擔任新聞編輯,隨後,於2012年升任砂拉越高級新聞編輯。2018年2月升任為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何俐萍在砂拉越《星洲日報》撰寫〈情懷大地〉專欄;同時,也在《星洲日報》全國言路版的〈綿里藏心〉專欄中發表文章。 ●何俐萍在吉隆坡天主教《橋樑》雙月刊撰寫〈童心童行〉專欄,同時,也在新加坡天主教刊物《海星報》、砂拉越古晉天主教刊物《天窗》撰寫專欄。 ●何俐萍也在一些時事、政治課題上,受邀在百格網絡電視(Pocketimes.my)、City Plus fm電台發表評論。 ●何俐萍擅長於政治新聞、評論、副刊文稿等。她曾多次在獲得新聞獎。 ●何俐萍的聯系電郵: hleeping@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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