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終,最美的祝福

台灣名作家瓊瑤本月12日在臉書貼了一篇長文《寫給兒子和兒媳的一封公開信》,文中除了表達她個人支持安樂死,還叮囑兒子和媳婦,自己已活到79歲,若不幸得了重病,她絕不動大手術,也拒絕所有急救措施。

「幫助我沒有痛苦的死去,比千方百計讓我痛苦的活著,意義重大。」瓊瑤的貼文在網絡很快掀起瘋傳的效應,看來「有尊嚴的死去」是醫學發達的今天,很多人渴求,卻不敢像瓊瑤般公開宣告。

「科技發達的今天,醫生面對的最大問題不是病人如何活下去,而是如何死掉!」這段話,讓我讀了不禁莞爾,現代人追求的不是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而是面對死神招手時,雖然對死亡心存畏懼,仍盼望這一天到來時,自己能走得瀟灑,死得灑脫,也就是求個「好死」!

最近兩個親人相隔不到24小時撒手歸西,一個是92歲高齡,在器官逐日哀竭下,呼吸在無生無息中驟然停止。另一個親人才開始化療,卻在家人猝不及防下,瞌眼休息時卻從此不再醒來。肉體沒有承受巨大疼痛的啃噬,也沒有面黃肌瘦被折騰得不成人形,當生命在呼與吸之間選擇自無平靜地戛然而止,以不驚擾世界的方式,靜悄悄地告別,這何嘗不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幸福」?

我也曾經有過千方百計想要把一個心臟病病發導致腦部重度受損的至親,從死亡邊緣拉回的經驗,但是從他病發倒下的一刻,間中除了偶有睜眼,親人呼喚時流淚,眼珠時而轉動的反應之外,歷經半年臥床,需要家人全天候照料,只能靠鼻管餵食的非人生活,終究還是敗給了細菌大軍,回返天家。偶爾回想起這段拜託醫生陪病人坐救護車,從詩巫載到古晉搶救而走了四百多公里的路程,我當時篤定抱持「生命面前,永不言棄」的信念,究竟是對還是錯?我搶救的究竟是一條生命,還是一具皮囊?

在加護病房內,目睹全身插滿各類管子,或是為了掙一口氣活下去而必須插管或氣切的病人,因藥物關係而無意識地昏睡,陪伴他們的除了冰冷的醫療儀器,還有各種儀器發出的規律聲音,我也曾經懷疑,這些病人盼望的是奇跡的來臨,還是無奈被動等到氣息漸弱,生命歸零的那一天到來。

「醫生,請你無論如何一定要盡全力救我的家人……」這樣的對白不是只出現在電視劇或電影的情節,而是在親人處於生死邊緣時,很多人都會眼眶含淚,拉著醫護人員的手,脫口說出的一句話。因為不願(或是不敢)面對死亡或帶來無止境的悲傷,不願接受生命有生亦有死的定律,在不願輕易放手的背後,究竟是愛,還是有不欲自己承受傷痛的私慾?

從出生開始,我們除了在人生不同的階段面臨不同的抉擇,也被教曉必須在不同的時候做不同的人生規劃,唯獨面對死亡這回事,是羞於啟齒,也或是忌諱,我們從來不會對身後事預先規劃,更甭說是像瓊瑤等這般擁有豁達生命觀的人,預先提示若有朝一日面對不測,堅持要死得有尊嚴,而不是死去前,還得經歷種種無效醫療的痛苦折磨。

在台灣,民眾可通過簽署「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選擇自己想要的醫療方式,決定人生的善終。在馬來西亞,雖然沒有類似的意願書讓我們可以為自己的最後一程,做最後一次的主,但是卻可以從改變觀念開始,在意外和明天不知哪個先到的無常中,把想說的話,想交代的事都一一先寫下,讓自己了無遺憾的走,也是讓至愛的家人在那一天到來時,不至於方寸大亂。

台灣《天下雜誌》曾在兩年前專題報道有關善終的課題,當中專訪時任立委田秋堇的內容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田秋堇的父親七八年在床榻上靠戴呼吸器、裝鼻管和導尿管苟活,想起父親在世時求死不得又得與生命頑強抗衡的痛苦,她的忠告是:「不要為了一時不忍,勉強留住所愛的人。」

瓊瑤說,她死後不發喪,不要一切的宗教儀式,化灰後要當春泥更護花,因為生者的虛榮對死後的她一點意義都沒有。我自認思想沒有瓊瑤這般「前衛」,但也不願有點走到依靠儀器來無意義地延續生命,在好死和歹活中,我當然選擇前者。

長期推動生死學教育的羅耀明老師鼓勵我把「死隨念」放在心上,這不是鼓吹悲觀的念頭,而是當你把「死」放在心上,你得到的是珍惜,學習到的是捨棄和放下,當生命走向終結,也能好好說再見。

善終,是對生命最後,亦是最美好的祝福。

19-3-2017

星洲網

廣告

About Josephine Ho Lee Ping

何俐萍的文字天地
本篇發表於 綿里藏心。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